一、议程之争，本质是会计科目之争

开幕日最实质的新闻不是致辞，是议程。

谈判一直拖到深夜。发展中国家要求把“适应资金三倍”列为独立议程项——这是非洲集团（AGN）提的三件事之一，另外两件是“贸易与气候变化对话”和“绿色气候基金（GCF）出资”。主席国的折中方案是：前两件不进议程，GCF出资放到现有议程项下讨论。

结果：“适应资金三倍”没有获得共识，没能单列；“贸易与气候变化对话”同样没进议程，欧盟坚持沿用现有的三年期贸易与气候平台，附属机构主席将邀请各方提交意见，供下次波恩对话使用。

发展中国家赢下的那一局，是“气候资金工作方案”（Climate Finance Work Programme）作为独立议程项通过。这是印度等国死守的诉求——它给《巴黎协定》第9.1条（发达国家“应当提供资金”）开了一个专属讨论空间。欧盟当场表示“深度关切”，理由是COP30的决定并没有设立独立议程项，且该方案已有既定范围和两年授权。

为什么一个议程项能吵到通宵？发展中国家要的是“单独立账、逐笔核对”；发达国家要的是“合并科目、扩大分母”——后者在资金议题上尤其明显，发达阵营一直试图把出资方范围从“发达国家”扩展到“有能力的发展中经济体”。

资料来源：COP31开幕全会及相关方表态整理

顺带多了一个科目：山地与气候变化。尼泊尔在首日强力推动，最终换来“磋商”安排，并可能在附属科学技术咨询机构（SBSTA）第66次会议配套一场研究对话；关于设立定期山地对话的提案也将被审议。尼泊尔议员在会外提到本国冰川崩塌引发的洪水，据联合国方面报告，那场灾害造成1400余人死亡、数千人失踪。一个南亚内陆国，用一场灾难把自己写进了议程。

二、账本有多难看

如果说COP31是审计会，那审出来的数字是这样的：

排放侧    

气候行动追踪的结论没什么悬念——10月27日发布的UNFCCC新一轮NDC综合报告汇总了127份新提交的NDC，代表154个缔约方、覆盖2019年全球排放约71%。结论是：这些新承诺平均只能让2035年全球排放比2019年低约6%（全面实施约9%），而守住1.5℃需要约60%的降幅。

温度侧    

UNEP《2026年排放差距报告》给出的两条线：现行NDC全部兑现并延续类似努力，本世纪末升温约2.6℃；延续现行政策，约2.8℃。1.5℃被突破，用报告的话说，“迫在眉睫且不可避免”。世界气象组织在开幕当天补了一刀：2026 年将是有记录以来最暖的四个年份之一，且厄尔尼诺还在增强。

最新的一条，也是最有意思的一条    

11月10日，全球碳计划（Global Carbon Project）发布估算：2026年化石燃料燃烧产生的二氧化碳排放预计下降0.4%——可再生能源扩张和冲突相关需求下滑共同作用。但受土地利用变化影响，全球二氧化碳总排放预计仍将高于去年。

这组数字的张力，恰好是COP31的处境：方向对了，幅度不够；能源端在退，土地端在进；总量还没见顶，“排放已达峰”这句话仍然说不出口。

资金侧    

这是账本上最难看的一页。

资料来源：UNEP《2026 年排放差距报告》、COP29 新集体量化资金目标（NCQG）相关决定

缺口不是几个百分点的问题。按2024年的到位水平，距离2035年的需求差了一个数量级。而“适应资金三倍”这个2025年在贝伦做出的政治承诺，至今连基线和最终金额都没定——没有基线，三倍是多少？这才是发展中国家坚持要单列议程的真实原因。

牛津大学布拉瓦特尼克政府学院教授、英国气候特使Rachel Kyte在会前话说得很重：“这是一个低信任环境。”她补了三个背景：负债和流动性紧张的国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，海外发展援助在下降，利率在高位。

三、"35×35"：一个漂亮但含糊的新科目

既然旧科目查不出好消息，就开新科目。东道主的算盘是把“电气化”做成COP31的遗产。

土耳其的招牌提案是“35×35全球电气化承诺”：到2035年，把电力在全球终端能源消费中的占比从目前的约23%提高到35%。配套动作包括交通、建筑、工业的用电替代，以及可再生能源、电网和储能的扩张。土耳其自己也在做：最新国家能源计划提出2040年电力占能源结构36%、排放降40%。

这个目标的好处是“人人有话说”——它不谈化石燃料退出，所以化石燃料国家不反对；它谈电网和储能，所以产业界有生意；它谈“可负担能源和就业”，所以政治家好交代。

问题也在这：它没说要清洁电力。

Kyte的评价很直接：“电气化当然必须是清洁电气化。脱离语境谈电气化本身，重要，但不够。”她的意思是，35×35必须被框定为落实既有目标的手段——2030年可再生能源三倍、能效改善速度翻倍、以及脱离化石燃料——否则“35%电力占比”可以靠煤电、气电、油电实现。

克莱恩斯欧洲环保协会北京代表处首席代表龙迪（Dimitri de Boer）说得更直白：“目标没有说明电力来源，如果电力仍然依靠化石能源生产，那么本质没有区别。”

欧盟的立场一致——它要在自己的谈判授权里写明“清洁电气化”。所以接下来十天的真正看点，不是35×35能不能被喊出来，而是它落在哪里：留在不需全体同意的自愿性“行动议程”里，还是进入需要所有缔约方协商一致的谈判成果文本。前者是宣传，后者是约束。

四、碳市场：本届最"低戏剧、高赌注"的一条线

对碳市场从业者来说，COP31的正式议程薄得让人意外。

具体来说，本届正式议程中的第6条（Article 6）项很少，实质性谈判大部分留给了2028年的规则书审议。CMA8的临时议程里挂着的是几件技术活：6.2合作方法指南的实施、6.4监督机构年度报告与机制指南、6.8非市场方法工作计划、以及6.2基础设施的出资安排。两个专门对话分别在11月9日（6.2雄心对话）和11月13日（6.2审议对话）。

但议程少不等于不重要。恰恰相反——第6条已经从定规则进入了跑数据阶段，而跑出来的数据有点不太好看：

• 一家NGO审查了15个在6.2下的国家，全部未满足报告要求。

• 6.2和巴黎协定碳信用机制（PACM）都面临严重的资金短缺。基础设施、流程、能力建设都要钱，而钱没有着落。

• 单边授权（unilateral authorisation）成了新的摩擦点，部分国家对这种做法持怀疑态度。

不过需求侧的信号很强：UNFCCC的NDC综合报告显示，94%的缔约方表示计划或将可能使用第6条下的自愿合作来实现目标——上一轮这个数字是78%。两年涨了16个百分点。

这条线上还有几件值得盯的事：

1）CBAM的影子战役    

非洲集团想把“贸易与气候变化对话”单列议程，矛头指向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，首日没成功。但这场仗的性质在变。IETA的Dirk Forrister提到一个反直觉的现象：那些在会上抱怨碳边境措施的代表团，回国后正在认真建自己的碳市场——“不管是土耳其、印度、印尼还是巴西，这些都是有自己严肃贸易议程的大型司法辖区，他们发现多做气候工作，未来能换来更好的市场准入。”

2）开放合规碳市场联盟（OCCCM）满一岁    

这个2025年11月由中国、巴西、欧盟共同发起、初始成员覆盖全球约40%碳排放的联盟，将于11月16日在安塔利亚办一周年活动。今年9月14日，联盟高层会议在武汉通过了工作计划和秘书处工作规则；次日中国碳市场大会上，生态环境部部长黄润秋表示联盟“已从发起设立进入实施运行阶段”。目前是11个成员+18个观察员。五年工作计划的重点是 MRV、高诚信碳抵消、第6条，以及钢铁、铝、水泥、化肥四个贸易密集行业的突破。

这是目前全球唯一以合规碳市场为核心的跨国联盟，也是中国在碳定价国际治理里最实的一个抓手。

3）自愿市场的政府侧推力    

政府主导的“碳市场增长联盟”（Coalition to Grow Carbon Markets）将在峰会期间发布政策手册（Policy Playbook），主题是如何用政策工具撬动企业对高诚信信用的需求。东道主土耳其已确认加入。库鲁姆8月接受采访时说得很坦率：“以所需的速度和规模动员私人资本，意味着要用好每一个可用工具，而碳市场是其中最未被充分利用的一个。我们希望碳市场在气候金融架构中取得应有的位置。”

4）欧盟的内部裂缝     

会场之外，波兰和捷克在推动进一步推迟ETS2（道路运输与建筑燃料碳市场）。同时欧委会刚公布的数据显示，2025 年 EU ETS 覆盖排放下降 2%、收入 430 亿欧元——降幅在放缓，欧委会自己警告需要加快工业脱碳投资。CBAM 对外强硬、对内 ETS2 摇摆，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，才是欧盟碳政策的完整图像。

五、中国的位置：不改口径，先付钱

中国代表团团长、生态环境部副部长李高在国新办发布会上的表态，和本届大会的基调咬得很紧：全球气候治理的重心已经从规则谈判转向行动落实。中方支持COP31聚焦“落实”，并且把话说得很具体——要讨论发达国家减排力度不足、资金支持不到位的老问题，也要讨论单边主义、保护主义损害集体努力的新挑战。

在安塔利亚中国角开幕式上，李高把目标说成了三个赤字：减少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之间的信任赤字、合作赤字、支持赤字。他还讲了一句话——即使达不成协议，也应推进多维度跨境碳减排合作。

这句话值得琢磨。它其实是在给第6条和各类跨境碳减排安排“脱钩”于COP成果：谈不成，生意照做。这是本届最务实的信号之一。

中国角今年将举办10个主题日、36场主题边会、10场特色活动，

覆盖生态文明、碳市场、新能源、南南合作、气候适应、绿色数字化；还首次设了中国角数字图书馆，并办了全国碳市场数智科技成果展——碳排放巡检机器人、高精度传感器都摆上了台面。

而支撑这些表态的国内进度，确实是实打实的：

• 全国碳市场覆盖约83亿吨二氧化碳，占全国排放总量65%以上；配额累计成交上周突破10亿吨大关

• 2027年度重点排放单位名录3746家，水泥、钢铁、铝冶炼三个行业从2027年起首次自行履约

• 11月9日，生态环境部与国家林草局联合发布两项CCER林业碳汇方法学（乔木林经营、更新造林），林业碳汇正式开闸

• 2025年单位GDP二氧化碳排放比2020年下降17.7%，非化石能源占一次能源消费比重21.7%，风光装机合计18.4亿千瓦；2026年上半年可再生能源装机24.55亿千瓦、占全国电力总装机60.7%；7月底光伏装机首次超过煤电，成为第一大电源

• 2035年NDC是中国首个覆盖所有温室气体、针对全经济体的绝对减排目标

六、还有两个不可忽略的背景

美国连续第二年不派政府代表团    

11月7日，美国国务院发言人确认了这一决定。但美国并非完全缺席——由民主党议员Sean Casten牵头的19人国会代表团到场。一个联邦政府退出、国会部分在场的美国，本身就是当前气候治理碎片化的注脚。

领导人峰会在11月11-12日    

主题是“迈向可持续、有韧性和公平的未来”，土方预计95国102位领导人（37位国家元首、35位政府首脑）出席，加上7个国际组织。中国、美国政府首脑均不在名单上。

七、接下来十天，重点跟进六项内容

审计会的价值不在开幕，在结账。

1. 35×35落在哪    

留在自愿行动议程，还是写进需全体同意的谈判成果？这是本届最清晰的一条分水岭。若进入谈判文本但“清洁”二字缺席，这个目标的意义会打折。

2. 第二次全球盘点（GST2）的启动方式     

大会已正式启动，预定2028年结束。第一次盘点（2022年COP27启动、2023年COP28完成）凝聚了1.5℃共识；这一次的任务是直面“承诺与履约脱节”。看它设不设具体的产出形式——是又一份政治宣言，还是要各国交作业。

3.《气候资金工作方案》第一次开会怎么开    

它单列成功了，但单列只是拿到了房间钥匙。要看它第一批议题是查数量还是查质量与可预测性——后者才是发展中国家真正想要的。

4. 第6条的实施能不能出实招    

6.2报告合格率0/15这个数字会不会被正式写进结论？6.2基础设施的出资安排有没有着落？11月13日的6.2审议对话是节点。

5. 覆盖决定（cover decision）里有没有碳市场    

主席国在推海洋、森林、碳移除、废弃物这些广受欢迎的议题进覆盖决定。碳市场（尤其是第6条和合规市场互联）能不能进去，是这个市场从技术议题升格为政治议题的标志。

6. 11月16日OCCCM一周年活动    

中巴欧三家共主的联盟，是否会启动实质的互认试点（比如MRV互认、抵消规则对接）？这直接关系到中国碳市场国际化的下一步。

写在最后

十年前，《巴黎协定》在巴黎达成。那时的问题是“能不能谈成”。十年后，在安塔利亚，问题变成了“谈成了做不做”。

规则书2024年就写完了，资金目标2024年在巴库定了3000亿，适应资金三倍2025年在贝伦承诺了。文本齐了，目标有了，然后COP31开场第一件事是花一整夜争论这笔钱该记在哪一栏。（多边体系里，记在哪一栏决定了明年是否能能拿着这份文本去说：你以前答应过。）

引用国家气候战略中心的柴麒敏在会前写过一句话：多边气候进程的公信力，不再主要取决于峰会结束时签署了什么，而更取决于下一次峰会召开前究竟落实了什么。

十天之后安塔利亚会落槌。真正的审计报告，要等到2027年11月才能看到。

参考来源：

Carbon Pulse：PREVIEW: From electrification, to trade wars, and gavel fights（11/6）；COP31: Climate trade measures, adaptation finance left off agenda（11/9）；COP31: GHG emissions hit new high in 2025（11/9）；CP Daily News Ticker（11/9、11/10）；CP Daily Newsletter（11/3、11/5）

UNFCCC：COP31会议页与CMA8临时议程；NDC综合报告（2026/10/27）

UNEP：《2026年排放差距报告》；世界气象组织开幕日报告；Global Carbon Project（2026/11/10）

Down To Earth、India Today、The Guardian、Hürriyet Daily News、Asharq Al-Awsat、The Climate Watch

ClearBlue Markets：Carbon Markets at COP31: What to Expect

生态环境部：2027 年度重点排放单位名录公告；CCER两项林业碳汇方法学（环办气候函〔2026〕428号）

分析师：郭丰

原创所属：碳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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