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国统一碳市场 等待发令枪

【摘要】目前全国统一的碳市场在制度设计上存不确定性,一些企业仍在观望。

全国统一的碳市场即将启动,但仍有不少企业在观望。图为2015年北京金博会上,北京环境交易会展台。(视觉中国/图)

机构投资者虽然入市比较晚,但是活跃度甚至超过了控排企事业,有的试点,投资机构在交易所的交易量和开户数量甚至超过了控排企事业数量。

“碳市场核心是管制,其实就是加在企业头上的紧箍,现在很多讨论都是在交易上,大家都对交易感兴趣,碳市场是cap and trade,核心在于cap(总量管制),而不是在于trade(交易)。”

2017年11月18日,联合国气候峰会(COP23)在德国波恩闭幕。在为期两周的会场上,中山大学地球环境与地球资源研究中心主任周永章见到了不少同行,都不约而同谈到了中国统一碳市场问题。

据媒体报道,中国碳排放交易中心有望加快启动,预计交易中心定在上海,登记系统将放在湖北。

早在2011年,国家便在北京、上海、广东等七个省份开展碳排放交易试点工作。而非试点地区也已不甘人后,2015年以来,江苏、甘肃、新疆、浙江、江西、福建等省份先后公布了碳市场建设方案。

不过,据南方周末采访,目前全国统一的碳市场在制度设计上存不确定性,一些企业仍在观望。“对于广东试点大多企业来说,到底能不能统一,统一之后是什么局面,大家都在观望。”广州微碳公司碳资产部总监蔡超说。

“这是一个新的制度设计,一方面有利于碳减排,但也涉及一些区域利益格局问题,所有进展一直是比较谨慎的,甚至是缓慢的。”周永章说,“碳市场是势在必行。”

试水四年

回溯到2013年6月18日,国内首个碳排放权交易平台在深圳启动。约5个月后,在上海市环境能源交易所的大楼里,随着一声响亮的鸣锣声,上海市碳排放交易亦正式启动。

亓燕艳参与了上海的启动仪式。她是上海外高桥第二发电有限责任公司(以下简称外高桥二发电公司)碳排放管理人员。这一天,该公司卖出了其2015年的碳排放配额500吨。

筹备了半年,看到交易所大屏幕上的交易信息,对于外高桥二发电公司的工作人员来说心里是激动的。刚接触碳排放工作时,亓燕艳觉得“还是挺不容易的”。而如今,她已能熟练操作这个“几乎和股票系统一样”的工作。

中国石化上海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上海石化)是这首笔2015年配额购入方。公司董事长王治卿当时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,他们志在购买一笔2015年的配额,考虑到企业若有产能扩大,在2015年可能出现配额不足,而现在的价格相对较低,因此应及早买入。

《中国应对气候变化的政策与行动2017年度报告》显示,截至2017年9月,全国7个试点纳入碳市场的配额管理单位名单近3000家,7省市累计成交配额约1.97亿吨二氧化碳当量,约45亿元人民币。

简单而言,这一市场有两类基础产品,一类是纳入碳排放管控的企事业单位(以下简称控排企事业),它们分配有相应的碳排放量(即碳排放配额),另外一类是经过国家发改委核证、签发的碳减排量(中国核证减排量,CCER)。这两类产品可用于交易。

在碳市场各方的需求下,也催生了一些金融业务,如借碳交易、卖出回购业务等。

2015年8月,全国首家清缴碳配额的外高桥二发电公司第一次进行借碳交易,将6万吨碳配额借给某碳资产机构。3个月后,碳配额收回,外高桥二发电公司获得了3万元利息收入。

同一年,广东清远某水泥企业生产线急需升级改造,但当时银行对产能限制、排放较高的企业放贷谨慎。该企业利用碳交易解决了难题:根据回购交易协议,一家投资机构以约470万元购入该水泥企业下属两家水泥厂2015年度碳配额中的31万吨,解决了水泥企业燃眉之急。而后该企业亦顺利完成了回购配额的还款流程。

“贷款困难但是有配额的企业,可以拿这些配额去做回购融资,可以用新型的资产去满足企业经营发展的需求。”参与了这笔回购交易的蔡超说,“还有很多企业可以做碳配额的托管,有些收益,也可以把配额拿到市场上去交易,各种各样的需求都有。”

投资机构甚至多于控排企业

然而,全国试点探索4年,市场上的控排企业并不活跃。

一个试点碳交所知情人士告诉南方周末,机构投资者虽然入市比较晚,但是活跃度甚至超过了控排企事业,有的试点,投资机构在交易所的交易量和开户数量甚至超过了控排企事业数量。

昆山杜克大学环境研究中心主任张俊杰表示了他的担忧:“碳市场核心是管制,其实就是加在企业头上的紧箍,现在很多讨论都是交易上,大家都对交易感兴趣,碳市场是cap and trade,核心在于cap(总量管制),而不是在于trade(交易)。”

据南方周末了解,企业的碳资产管理涉及能源、购销、财务、运营等部门,每到提交碳排放报告的时候,须有专人汇总填报。若需进行碳配额或者CCER的相关交易,则需通过财务、分管领导、总经理的审批。

“碳市场对于企业来说,不能够直接获得利益,企业可能还要建立相应的队伍、相应的责任,要有专门的人去管这个事情,从控排企业的视角来看,没有足够大的动力去期待这个市场的建立。”蔡超分析。

实际上,在试点刚开始时,也有企业不理解。

上海一家钢厂在2009年就进行了燃煤改天然气的工作。其碳排放管理主要负责人李芝(化名)回忆刚接触碳排放时,不理解这一机制:“公司也有节能改造了,好像必须要做这件事情?”

福建一名接近业内的人士说,刚开始时,有不少企业反对。碳市场对于企业来说,既是陌生领域,将来又要花费人力、物力、财力去做。

他记得在一次会议上,福建一家钢厂能源部部长表示,钢厂在环保改造上已做到90分,如果还要进行碳排放限额,将来到了极限怎么办?在座的政府和碳市场相关机构人员没有做出正面回答,只表示会慢慢进一步摸索完善。“最开始压缩碳排放量很容易,到后面会越来越难。”上述人士说。

“碳市场是市场化的手段,现在煤改电、技术改造等政策出台之后,企业是否真的有动力去改造,是否可以用长效机制把这些高能耗、高排放的企业挤出市场,可能就需要碳市场这样的手段了。”蔡超说。

武汉一水泥厂更是面临每年碳排放配额都不够的情况。该水泥厂环保负责人告诉南方周末:“没有(碳市场)约束,我们也在做碳减排,因为节能减排是降低成本的方法,有了这个约束之后,会更加努力去做。”

观望和期待

2016年1月,国家发改委发布《关于切实做好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启动重点工作的通知》,提出全国碳市场第一阶段拟涵盖石化、化工、建材、钢铁、有色、造纸、电力、航空等重点排放行业。2013年,上海是唯一将航空业纳入的试点城市。

南方周末从春秋航空处了解到,节能减排对于航空公司来说具有极强的内在动力。在运输过程中,航油消耗占总能耗的99%左右,占航空公司运营成本的三四成。航空公司会利用各种措施努力减少燃油消耗,从而减少二氧化碳排放。

不过,2017年5月,国家发改委碳市场推进小组在四川、江苏两省召开的碳配额分配试算工作会议上,只锁定在电力、水泥和电解铝行业。据《中国经营报》报道,目前有消息称,全国碳排放市场初期或将只纳入电力行业。

这种不确定性,使得一些企业在观望。蔡超不希望看到只有少数行业纳入市场的局面。她认为,行业覆盖面更广一些,有利于整个市场的流动性和配额分配,激励先进企业,淘汰产能落后企业。

不过,纳入的行业范围依然存在争论。在前述武汉水泥厂的环保负责人看来,目前电力行业的标准系数要规范一些,而水泥行业的标杆系数因工装设备、工艺的不同会产生较大差异,所以标杆系数的拟定有一定困难。“电力行业好启动一点,水泥行业碳排放市场管制还有一定难度,无论是管制手段还是技术等。”

“碳市场的启动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,启动之后需要有阶段性的目标,需要很长时间来建设。”张俊杰说,“一开始启动需要注意设计好基本原则,不然会给以后的调整带来很多的麻烦。”

2017年5月,在结束了年度碳核查工作之后,外高桥二发电公司出售了剩余的4万吨碳排放配额。目前国家政策尚不明朗,剩余配额留着可能存在风险,通过售卖还可获得一些资金。“全国碳市场,在千呼万唤中,我们也盼着启动起来。”积累了4年经验的外高桥二发电公司期待着。

“碳排放交易机制,将促进我们的节能减排工作。我们是上海的首批试点单位,也是上海市能耗的大户,碳排放量达一千多万吨,约占上海的7%。”中国石化上海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郭晓军坦言。目前,上海石化还有四十多万吨配额,该企业担心明年的配额下降,还没有售出,“等市场尽快启动以后,大家就可以继续进行这部分工作了”。

李芝所在的钢厂在2016年已搬离上海,全国碳市场还未启动,李芝也积累了些经验,但不知道自己是否还需要对接碳排放的工作,她说“顺其自然吧”。

作者: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潘秋杏 南方周末实习生 姚琼

来源:南方周末